大四

四岁该上中班了，看上去很美的年龄；要是上本科，四年该毕业了。

南京不同方面的人士努力办的中国独立影象年度展已经办到第四届。考虑到在它前面影象或独立精神都并非一片空白，它大概是个本科的学子。万一有人觉得它象中班的混混，有三种可能性：我们这个影展装嫩；作者们集体幼稚；有这种感觉的人对大陆独立影象的制作和传播状况的期待远远脱离目前的形势。

其制作基础，现在的形势比前两年更明晰，一个是大学校园，学生具多，老师也有，如此次参加的一些实验或纪录短片作者，如崔子恩、甘小二、刘智海、黎小锋、舒浩仑等都是教书匠；二是一个前艺术圈子。这部分是近两年的新鲜事，费点口舌。

数码录象首先被影象青年们发现，他们是第一批使用它创作的人。第二批是在数码录象开始普及时进入校园的学生，他们中一部分在毕业后仍然使用它，但绝大多数屏弃了独立的姿态。第三批是一些以前从事造型艺术的人，有画家、摄影师、行为艺术者等等，有些原来就是录象艺术的实践者。

他们当中有部分人从开始创作的时刻就一手拿画笔一手拿DV，两方面从来没有相互脱离过。如果放下来也同时放下，改为一手拈香烟一手攥鼠标。比如欧宁、曹斐、蒋志、韩涛、王我、彭磊、陆春生、赵烨等。另一些画了很长时间画，数年甚至数十年后，一朝发现DV，爱不释手，将画笔抛到一边去了，专心影象。

后一种情况的作者，如赵大勇、李娃克、于广义、林鑫等。这些人非常坚定，题材特别，视野广阔，没有影象包袱，与前几年独立影象圈子到处七零后的图景迥然有别。

今年南京影展呈现出的事态，除了校园和前艺术圈子，其余部分比较零散。成长起来的影象青年的代表有应亮、杨恒、高文东等，成长中影象青年如章搴、杨科、巴胜超、白补旦等。还有部分从事影象工作已经有些年头，一直在坚持独立影象或突然转来做独立影象的人士，如周浩、薛宝鹤、陆一同、蒋萍、雷小宝等。

南京作为东道，尚无重要剧情片作者，同志仍须努力。纪录片作者比较重要的有胡杰、徐辛、杨抒。其中后二人此次均有作品放映。前二人都是在从事十年以上的绘画或造型工作后才拿起摄象机的，而且现在已经几乎全部放弃了单幅画面的创作。而杨抒不断地从一个校园奔向另一个校园，博士都到手了还留在校园里。

作者和作品的另一个特点是多样性、多元化。竞赛的十部长片拍摄地点分别是广西、北京、自贡、陕南、伦敦、新乡、湘西等地，类型包括了实验片和动漫。十佳推荐纪录片的作者分别来自陕西、山西、黑龙江、广东、江苏、湖南、上海等地，居然一个北京的都没有。虽然北京仍然是作品和作者最集中的地方，但整体图景的复杂、社会和族群的覆盖面之广，也与前几年有较大差别。我个人也由此断言，代表性正蕴藏在多样性当中，此次影展不仅是当今大陆独立影象创作状况的恰当反映，也是当今社会的一个较全面反映。

独立影象仍然面临一个社会认同的问题。好象大四毕业时面对社会，有时候感受到一点敌意。我上大四时同学们说的是一根绳子两种准备（戏仿公家口号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指的是可以去大城市也可以去边疆），大致一种准备是打铺盖卷，就是把被子卷成个粽子绑起来背在背上到需要我的地方去，第二种准备就是没人需要我我把绳子从房梁上顺下来系个活扣套在脖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独立影象的制作者和传播者们是中班的小朋友，期待社会这个老师发的小红花？这不与独立精神背道而驰吗？独立精神就是即使保送硕博连读也坚决不去。就是要求有权力不生活在幼儿园里。问题是即使不读幼儿园也要读小学中学吧！逃无可逃，独无可独。

我们可以期待社会是什么样的态度？这么多作品拍出来了、影展这种活动能够举办，已经能够证明政策比较宽松、执行不够坚决、缝隙还存在。

我个人只期望如果一个孩子不去幼儿园，去幼儿园的孩子们不要骂他痴呆、穷鬼、野种。期待第四届影展完整地展现在大家面前，期待做独立影象不再象做小偷一样只能躲着主流，期待独立与主流间的相互包容、交流和理解，期待独立影象的放映能够走出校园和艺术圈子，期待独立作品能象大四毕业的人一样能挣到点维持生计的费用，期待轮回不是王朝式的二百年甚至不是五十年，期待第六代电影人到五十岁的时候还有做独立电影的。

如果有这么一天，我要把大四的绳子拿出来，在南京放映独立影象的商业影院前面跳绳一百下，以示庆祝。

张献民

20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