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慧明 广州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副院长、教授)

中国媒体关于欧美国家对中国产品进行“反倾销”的报道一直连续不断。先是电视机，继而是DVD，然后是家具、空调等。欧洲的制造商联合起来起诉中国的倾销行为——中国销往欧洲市场的电视机太便宜，甚至低于成本价。美国的家具制造商也把绝大多数销往美国的中国家具品牌告上法庭，要求以30%—200%的不同税率向中国厂商征收“反倾销税”。2004年5月14日，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经过听证，对中国彩电在美国市场倾销一案作出最终裁决，认定美国商务部4月14日的裁决有效，这意味着五年内中国企业向美国出口的某些类别的彩电在正常关税的基础上将被课以4.35%到78.45%的倾销税。

　　对于中国商品的反倾销还不仅仅来自欧美大国，甚至连加勒比地区的小国特多也认定包括春兰在内的7家中国企业向该国倾销空调带给当地相关企业带来了实质性的损害，构成倾销的事实，因而决定向相关商品征收平均141%的反倾销税。据报道，出口特多的中国空调多是均价仅数十美元的低价产品，其中一家知名品牌的空调单价居然只是30美元！中国某些外销商品价格之低廉显然已让销往国无法容忍。

　　诚然，我们也会听到中国媒体对此的解释：中国商品之所以廉价，是由于中国的劳动力成本低廉、原材料价格低廉，等等。经常出国的同胞常常会在欧美国家的地摊上见到中国制造的产品。廉价等于中国制造，这似乎成了中国商品留给外界的普遍印象。而在中国国内设计界，设计的日趋贬值与设计报酬的一路走低也成为业内近年来的核心话题。绝大多数设计师都在指责设计作品“低价”败坏了行业风气，并对那些以出卖设计图纸的数量计算收费的行为嗤之以鼻。

　　表面上看，国内制造业在海外遭遇的“反倾销”与设计业正在经历的设计费走低是两个彼此孤立的行业现象，但依笔者看来，两者之间存在着彼此影响、互相拉动的密切关系。“反倾销”的诱因是商品的低价，而制造业多年来奉行的低价竞争战略不仅将自身的发展空间压缩到极限，也让本应将创新智慧与产品品质摆在首位的设计业陷入了价格竞争的泥潭。

　　在市场经济社会里，“物美价廉”是根本不存在的。市场经济在本质上以“优质优价”观念为导向，“物丑价廉”、“物美价高”是其基本规律。因此，商品的“廉价”是有限度的，商品价格中包含的“成本”与“利润”两大因素具有不可突破的“底线”特性。

　　“成本”的“底线”是商品的品质标准，它要求在原材料及工艺制造等方面必须达到法定的要求。突破这个标准，就意味着偷工减料和以次充好。看看国内市场上那些价格奇低、器壁过薄、装水后会变形以致无法移动的塑料澡盆和水桶，就不难明白其中的道理。

　　“利润”的底线是企业所有者必须通过销售商品赚钱，从而为企业的运营与再生产储备足够的资金。突破这个标准或大幅度压缩其空间，则意味着企业所有者会逐渐失去运营企业的动力，也无法保证企业在生产装备、技术创新等软硬件建设上必要的投入。

　　如果说突破“成本”底线还有各种质量标准的和限制社会舆论的谴责的话，那么突破“利润”底线则是企业一厢情愿、无人干涉的“内部事务”。在现实社会中，中国制造业在实施降价竞争的战略并压缩“利润”空间时，几乎无一例外是先拿技术创新来开刀。于是，制造业价格的恶性竞争导致了设计创新上投入的削减乃至取消，其后果之一即是设计费的日趋走低。在知识经济时代，产品要想在市场竞争中占有价格优势，高技术含量与优质设计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先决条件，这同时也是中国制造业跳出低价竞争恶性循环的惟一出路。

　　对于一个国家的制造业来说，“物美价廉”只能是权宜之计，不能作为长期的发展战略。长期徘徊于低价竞争必然使企业丧失进取精神，从而导致研发创新动力的衰颓和品质管理体系的松懈，造成工艺制造粗糙化的后果，最终在国际市场中失去竞争地位。当初日本产品在美国市场也遇到与中国企业类似的问题，但日本企业通过不断的技术升级和不断提高商品的附加值，终于用不可替代性取代了价格优势，使得任何针对日本产品的关税提升最终都分摊到美国消费者头上。日本企业技术升级和提高商品附加值的行为中就包括了以设计提高产品价值这项内容。

　　从另一角度看，对任何一个结构完善的社会体系来说，消费需求是多方面的，因此必须要有定位于不同层次的不同企业来满足这些需求。社会不仅需要有相对廉价的商品去适应收入偏低的大众阶层，也需要有高品质、高价位的消费品满足迅速成长中的“中产阶级”和部分先富起来的人群。但是，我们看到的社会现象却是大众阶层买“国货”，中产阶级买“洋货”。就是那些购买“国货”的大众也普遍认为“洋货”比“国货”好，而把自己经济状况改变后的消费品购买定位在“洋货”上。我们发现，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直至今日，中国消费者仍未能像日本、韩国那样在心目中普遍建立起“国货好于洋货”的价值观和以买“国货”为荣的自豪感。在一些民族意识强烈的日韩消费者心目中，自己国家粗制滥造的产品将损害国民的爱国热情。

　　设计费低价意味着知识和创意不值钱，意味着知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我们发现，国内市场上那些卖得好的国际品牌之所以受欢迎，除了其中有一定技术含量外，就是拥有新颖独特的设计。在同类国产商品中，设计含量高的产品也往往能够在市场上占有优势。为此，许多国际著名企业都邀请杰出的设计师去为他们的产品做设计。中国制造业在价格战中对产品设计含量的忽视深刻地影响了设计行业发展的速度和水平提升的幅度。低廉的设计收费迫使时下的中国设计业为了生存而疲于奔命，争着以比别人更低的设计报价去揽活，根本没有深入研究设计问题的时间和空间，深陷于水平低下、缺乏思考、浮躁表面的恶性循环中。这样的设计行业怎么可能去应对侧重观念创新、品质为先的国际竞争？事实上，在涉嫌“反倾销”的中国产品中，相当多的产品设计远没有达到优秀的水平。

　　从长远来看，欧美国家对中国商品征收“反倾销”税是天大的好事。这是在逼迫中国制造业转型，是在向中国外贸企业敲警钟：廉价并非永远的致胜法宝。中国制造业由价格竞争转向品质竞争、创新竞争的发展战略应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我相信，什么时候媒体上中国商品以昂贵价格在国际市场销售的报道多了，中国的制造业和设计业也就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