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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世界」展览海报,呈现交织着科幻气息的当代世╱视界。
文︱林心如 图︱巴黎现代美术馆
我想创造密集的讯息,透过拼贴、搀杂(jam)画面的剪辑手法,并且创造并置,将一秒爆发(blow)成上百个影像……
──道格.艾肯(注1)
2005年10至12月间,美国艺术家道格.艾肯(Doug Aitken)首次在巴黎举行个展:「超世界」(Ultraworld)。属于巴黎现代美术馆整修期间的「围墙外展览」(注2),该展览在科德利耶修院(Couvent des Cordeliers)举行。
展览包括四个单元,主题围绕在个人与当代世界、文明与自然等的关系。艺术家以摄影、录像、镜面和投影为媒材,以非线性叙事的方式呈现个人生活剪影,以至于广角的都会及(与文明互为指涉的)自然景观;他并以所擅长的建筑式投影装置,让观众亲身展开从视听以至于身体的漫游,并自行编辑个人的视觉和感知。
暗室游走
入口处的作品「晶体昏迷」(Crystal Coma)由24幅摄影构成,是艺术家四年来在各地拍摄的隧道或走廊画面。它们规格一致、排列工整,画面构图类似:视觉消失点在画面中央,核心为光线集中、散逝的光点。艺术家谓之为「临床」(clinic)手法的摄影。(注3)
观众接着进入第一个展区「片刻」(The Moment)。其中,自天花板悬吊下11个平面银幕,沿正弦弧线排列,位于观者的视平线╱胸部高度。影像呈现都会里各色人物(黑人、单身女性、上班族等)起床前后的时刻,时而伴随口白:「我想走遍每个地方」等。他们所在的地点都是「过渡性」的:旅馆、飞机航站。类似的镜头、剪辑将这些独立的个体从隐喻的层次上串接在一起。接着是广角画面:列车轨道、天空和电线杆等熟悉的都会和位移景象。以缓和的节奏进展,它们对应人物睡醒之际的茫然,或都市人面对当代世界时的疲惫。幽暗的展室形成介于梦和现实的情境,并提供给观者私密的观看情境。
异于一般的投影装置——将观者设定为独立在影像之外,艾肯的建筑式投影装置让参观者在影像间移动,且进一步将之包涵在作品中——常常藉由运用镜面来达成(如2002年的作品《On》)。在「片刻」展区里,每个银幕背后为镜面,观者的映像遂与作品相互交融,并体现出现实与虚构╱梦╱潜意识╱睡眠的复杂关系,亦作为下一个镜室展区的前导。
 「非关历史」展区里,参观者本身成为被观看的对象。cMarc Domage
镜室迷宫
「非关历史」(No History)展区是由不锈钢材质的六边形镜面和整面镜墙所构成的迷宫,镜面背后的风扇造成金属片微微振动。相对于前面的暗室,这里在镜子反射下,造成比平常更刺眼的光。
长久以来,镜像或迷宫一直是艺术创作所援用的题材:在波赫士(Luis Borges)的文学作品中,迷宫的意象往往指涉超越人类能力、知识的不可知世界之秩序,镜子则象征他经常描述的身份之不明确、梦与现实的混淆等;在库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电影《鬼店》(Shining)中,它们映照人的精神状态之疯狂与不可控制;在拉岗(Jacques Lacan)的心理学中,「镜像期」是个体形成自我认同的阶段。
至于艾肯的镜室迷宫,他谈到:
「片刻」是关于将个体性解体,并透过诸多影像而创造单一系列性的身份。我想在「非关历史」中进一步发挥这个概念,在此,主题和内容从影片里脱离而出。观者本身变成了内容和动态。
同样以具有细微差异的反复为主要手法,「片刻」的题材是他人,而在「非关历史」中,观众自身成为作品的内容。在此,绕射的光线、碎化而颤动的映象,暗示了当代个人的主体性抑或其所观看的事物均是碎化、重复而不安定的。

2.在类似的取镜和节奏下,「片刻」展区的各个影像彷佛相互呼应。cMarc Domage
文明残影
第三个展区「玻璃纪元」(Glass Era)具有开放的结构,看来彷佛卸除背景的摄影棚或舞台。艺术家指出:「参观者从外部看到在内部移动的人,后者也成了作品的动态元素」。并且,剥除框架的作法再度引人意识到事物的被中介(mediated)、人为性、虚构性;而整体展览空间离地而建,更暗示与现实的辩证关系,亦如展览的主题「超世界」所影射的。
在此,三面大投影幕上播放摄于西奈(Sinai)和加州摩札夫(Mojave)的荒凉景象。后者因气候极为干燥,而用于堆放报废的飞机。飞机作为人类科技的伟大成果、精密坚固的载体、旅行和位移的具体凭借;而今,它们虚弱地被堆栈着,在炙热的天候下呈现透红的色调和模糊的形影。一如艾德.若夏(Ed Ruscha)的风景绘画,艾肯所摄的都会或大自然空景往往近乎抽象,但内含强烈的精神特质。艺术家曾表示,他想「透过影片、剪辑和声音构成虚拟的建筑,心理的地形学(psychological topography),没有物理的质与形。」(注4)此外,在「片刻」展区出现过的都市和铁道画面,在此以不同的剪辑、更快的速度插入此处的影片。

「玻璃纪元」呈现的荒凉景象映衬了人类文明的壮伟和衰微。ccMarc Domage
「玻璃纪元」呈现了一个对立的世界,关于人与自然的抗争。同样的母题鲜明地呈现在艾肯的《钻石海》(Diamond Sea, 1997)中:以非洲纳米比亚(Namibia)沙漠的废弃钻石矿区为景点,自1908年即已关闭的偌大矿区如今阒无人烟,然而工业的遗迹仍在:电缆、粗壮的起重机、自动化的输送带和监视系统。这些作品的荒凉景象映衬的是人类文明的壮伟和衰微,平行于那些(文明高度发展下)空旷的都会景象所流露的荒芜感,一如艾肯的《电子大地》(Electric Earth, 1999)中,位于广场中央的购物推车。(註5)
配合本展览,艾肯制作了电影书《Alpha》,内容为他基于某段时间的札记写成的小说,及电影脚本似的画面,由曾在法斯宾达(R. W. Fassbinder)、拉斯.冯.提尔(Lars von Trier)等导演电影中演出的乌多.奇尔(Udo Kier)担纲。故事描述只有在移动过程中才能安睡的主角,背负持续羁旅的宿命,他最终化为周遭环境的一部份。就像在《电子大地》的结尾,黑人舞者强森(Ali "Giggi" Johnson)说「经常,我舞蹈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变成了周遭的环境」。
视野的尽端
在与《Alpha》相互参照之下,「超世界」提出的是与科幻感相呼应的当代世界之视野;甚至,个体最终失去物理的身形,化为视觉本身、融入环境。而从入口处的摄影画面,以至于展间内部和彼此间的动线设计,都将这个世╱视界指涉到甬道、经过和迁移。从现实世界的隧道、轨迹,以至于藉科幻情节而强调的当代世界之加速、影像的过剩,这里,存在着另一个更庞大而寂静的甬道:置身第三个展区「玻璃纪元」时,观者举目所见的是科德利耶修院这座中世纪古迹的穹顶与廊道。「甬道」于是横跨具体到抽象、未来到过去,涵括迁移、记忆、时间与文明。
注1: 艺术家与里凡提(Andreas Leventis)的访谈,参见网址:www.kultureflash.net/archive/62/priview.html
注2: 巴黎现代美术馆(Musee d’Art moderne de la Ville de Paris)于整修期间,持续在巴黎特定地点推出展览。该馆于2006年2月初重新对外开放。网址:www.mam.paris.fr
注3: 〈Doug Aitken, Signs of Time〉, Art Press, No. 319, 2006.01。本文所引艺术家的话(除另外批注者)均参见该文。
注4: 见网址:metropolis.japantoday.com/tokyo/445/art.asp
注5: 对文明这样既沉重而又虚无的观照,亦从某方面体现在题材相当不同的作品《直入太阳》(Into the Sun, 1999):摄于印度孟买,作品呈现该国代表性的大众文化──「宝莱坞」电影(Bollywood)。这种随时在产制之中、永远重复相同且单纯公式的电影类型,受到当地人狂热着迷,文明╱媒体所鼓动的偏执和贪婪在此表现无遗;一如艺术家所言:「你变得对生命和经验感到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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