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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可拉.布什欧(右)和杰宏.尚斯将东京宫打造成与群众密切互动的当代艺术场所。
(东京宫提供)
采访.整理︱林心如
尼可拉.布什欧和杰宏.尚斯为东京宫发展出的强项之一,是响应和即兴的本领,还有冒险。
──东京宫新任总监,马克-奥立维耶.瓦勒(M.-O. Wahler)(注1)
东京宫(Palais de Tokyo)自2002年1月开馆,在尼可拉.布什欧(Nicolas Bourriaud)和杰宏.尚斯(Jerome Sans)连手之下,在开馆时间(正午至午夜)、风格(强调休闲与教育功能)、策展手法(发掘新人、重新展出艺术前辈)方面均予以创新。四年来,其参观人数(至今共90万)居全欧艺术机构之首;流行媒体如《Elle》、《Vogue》都将它纳入报导。布什欧和尚斯更透过策展实践,让法国艺界和国际艺坛密切交流。但回顾开馆时,有限的经费(相对于该地庞大的空间)使其内部整修显得粗糙,保守倾向的法国艺坛亦对它抱持怀疑态度。
不论如何,布什欧和尚斯这对「机构外」的策展人确实创造出了「东京宫现象」。喧腾在它周遭的正、反意见,反映了法国艺坛在经历转变时的期望与不安。在二人即将卸任之际,他们推出以巴黎艺术家为主角的展览「我们的历史」。在这次访谈里,他们提出对法国艺坛的观点、艺术实践的理念,在在呼应了东京宫今日的活泼能量和多样面貌。
尼可拉.布什欧(以下简称「布什欧」) 东京宫就像我们带大的小孩……
林心如(以下简称「林」) 「我们的历史」是主题展还是以法国为主的展览?
布什欧 我们接掌东京宫时,决定不举办任何国别式的展览。但这是我们在此的最后一档展览,我们想总结东京宫四年来积聚的能量。我们认为举办一场法国艺术现况的展览颇合逻辑。东京宫的宗旨就是为法国艺坛创造国际的环境。这不是指参与艺术家必须是法国籍。像林明弘不是法国人,但他在巴黎待了很久。实际上,这个展览是关于巴黎的艺术现况、巴黎这座城市。
林 为何采用「历史」一词?
杰宏.尚斯(以下简称「尚斯」) 我们的观念是,历史从此刻开始,现在你若不参与,你将错过它。
布什欧 这是个暧昧的标题,我们也刻意使它如此。它挑起的疑问是:「我们的历史」是否包括我在内?你必须作出决定。它也宣告了:今日的艺术家不仅是追随过去的历史;此时此地,他们和科学家、作家一同创造历史。这说明了「艺术是未来的泉源(well)」。此外,似乎没有人敢举办法国艺坛需要的、以它为焦点的大型展出。显然已有人提出,想为法国艺坛作更多事。我们和今日艺坛正在发生的历史有了一种新的关系:「过去」并非我们应该崇敬的,而是可以任意使用的工具箱。这并非为了现在和未来而运用过去。现代主义时期已经过去,如今,重点已不在于创发未来──某方面,这已经完结了;你必须将过去、现在和未来思考成全然是同一件事。我们着手现在之际,同时牵涉过去,我们在未来行事(注:动词刻意用过去式)时亦然。
林 东京宫的内部空间很特殊。这次展览的作品与空间的关系会是如何?
布什欧 作品将布满整座建筑,从入口到尽头及外部空间。我们用尽各种类型、可运用的空间。因此,这将是很特别的展览。我们也试着展现东京宫的不同面貌。
林 法国艺术机构是否不倾向展出新生代法国艺术家?
布什欧 某方面而言是的,因为法国人总害怕显得是国家主义者。法国的展览中,外国艺术家的比例几乎都高过别国。我和杰宏则求取平衡,我们办的个展有40%为法国艺术家,60%为外国艺术家,这很合理,巴黎是国际城市,而我们认为重要的不是国籍,而是呈现一地的现况,这是我们的主要课题。此外,法国艺界有偏向过去的倾向,至少艺界有部份是如此。我们一直试着对抗这种状况,表明现在比过去重要。我很喜欢德勒兹的话:「你必须有丰富的记忆,才能遗忘过去」。
尚斯 法国人不轻易冒险,而倾向于待在围墙后面。50年代起,纽约和其它都市取代巴黎,成为世界文化之都。英国曾以「年轻英伦艺术家」(YBA, Young British Artist)来突显艺术新人,这在法国还未发生。所以,我们想藉「我们的历史」将巴黎的艺术现况展现给外界。
林 数年来,您们将法国艺术家带至国外展出,像2005年莫斯科双年展,及同年里昂双年展期间,于法兰克福、格拉斯哥、米兰等地同步展出参展艺术家。国外反应如何?
布什欧 满不错的。法国人常抱怨在国际艺坛上缺乏能见度。问题可能是,他们光说不练。我们则采取行动。在这些展览中,我们引进所认为出色的法国艺术家。例如,请撒拉朗格(Bruno Serralongue)在瑞士的巴索(Basel)艺术馆展出。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份。但我们也邀请德国、中国等国的艺术家。国籍不是重点,我唯一关切的是作品。但的确有部份出色的艺术家存在于法国:雨格(Pierre Huygh)、帕瑞诺(Philippe Parreno)、贡札雷-弗瑞斯特(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魏罕(Xavier Veil-han),他们都是国际知名的。
林 二位身兼艺评人、策展人、艺术总监,且和部份艺术家长期合作,屡次邀请他们在东京宫、莫斯科或里昂展出。为何采取这种合作模式?
尚斯 我觉得这是和艺术家合作的唯一方式。策展人的角色含有投入(engage-ment):投入概念的形成、与艺术家的互动,后者代表长期跟随他们。我们有时与某个艺术家从零开始,然后和他一起发展。我们的工作方式就像制作一本开放的书,每次的合作,就像在书中添加一章,作为持续进展的计划的一部份。
布什欧 在我的第一本书《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中,评论了约25位艺术家。在写第二本书《后制作》(Postproduction)时,我试着不重复相同的艺术家。但实际上,并不能光用一个概念就彻底诠释一件作品。好的作品可以在不同的展览里用不同的方式呈现,每次都将有新的意义、和环境产生新的关系。我们确实常和某些艺术家合作。这就好比滚雪球,愈滚愈大,但核心的雪总是相同的。
尚斯 你从这些经验中学到很多。富于各种可能性和面向的作品,只在一场展览中呈现是不够的。我们尝试展现艺术家的所有面向。像林明弘,继2000年台北双年展之后,他在东京宫展场中央展出的装置是进一步实验他为Moroso设计的家具,他后来又在此展出全新图案的壁画。这种过程是和艺术家永无止尽的对话。
布什欧 东京宫开馆之前,我们邀潘纳多(Bruno Peinado)参与在柏林的活动,然后请他在东京宫举办个展,如今他也将在「我们的历史」中展出。
林 在《Beaux Arts》的访谈里(注2),您们提到现在的法国艺术家受前辈如丹尼耶.布罕(Daniel Buren)和雷蒙.海因斯(Raymond Hains)的影响。请谈谈其间的关联。
布什欧 我认为丹尼耶.布罕的影响很明显。法国艺术家在掌握展览的时空方面独树一帜:展览始于何处、在哪里结束、其间的事物为何、作品的状态等,关于展览的所有条件(parameters)。布罕的作品向来强烈表现这部份。仔细观看帕瑞诺的作品,会明显发现布罕的影响。实际上,60年代以来,所有艺术家的创作都涉及这些。雷蒙.海因斯的影响在于运用符号和象征的能力。若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潘纳多等。甚至布罕也受海因斯影响。
尚斯 对后来所有的世代而言,布罕都是法国艺术家的始祖之一。其影响在于他的政治关切,还有他不断更新自己。他始终持续在局限的脉络里──如线条形式──加以创新。海因斯的作品同时是诗意和文学的,这也呈现在当代的艺术中。
林 过去四年来,东京宫成为一个活泼、与大众密切互动的场所。这种大众导向是否包含在当初的规划中?
尚斯 我们想在东京宫做和其它艺术场所不同的事。我们二人自己完成这里所有的计划,并试着建立真正的桥梁。这意味着拓展观众群──眼见艺坛与外界如此隔离,我们想让二者展开对话。但这不是说我们将取悦大众。我们试着淡化这种情结和误解:即认为视觉艺术难懂、复杂。就像尼可拉的比喻:看电视上的网球赛时,若不了解比赛规则,则只见二人互相传球,一旦知道规则,就能看出当中的奥妙;艺术亦然。
布什欧 当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没人会察觉。这说明我们为何想展现巴黎的当代艺术现况──我们觉得必须将它推广给新的观众。东京宫带进了一批新的艺术群众,主要是年轻人,他们以前从不参观当代美术馆。
尚斯 一开始,我们和大家讨论东京宫的开放时段。你如何想象剧院、电影院、餐厅只从10点开放到6点?为何艺术机构不能像7-11便利商店一样?东京宫的开放时段从中午到午夜,它是生活、交游、找杂志、购物的地方。
布什欧 我们想创造更宜人(convivial)的艺术中心,所以,我们很注重餐厅、商店、书店。
尚斯 我们提出这种开放时段时,大家很惊讶地说这不可能成功。结果它远比我们预期的成功。这也改变了观众的生活方式──你可以随意在晚餐前后来参观、和朋友或家人。国际的观众也对此很满意。
林 您们如何兼顾大众化和艺术水平?
尚斯 艺术界的人往往自认为是菁英。但这菁英何去何从?和谁对话?和他自己罢了。我们觉得,只须要用一般的话将讯息传达给大众;这不表示就要除去精彩的内容。我们的任务是提供讯息:为何展出这个艺术家、其意义为何……,之后,观众自己会和作品对话。在艺术界很少产生对话,大家像是关在自己的城堡,很自豪,不敢冒险往外。我们恰好相反,一直冒险。我们的网站上还设有论坛(forum),如果你反对这里的某个展览,可以发表在上面,我们会回信。我们的理念是永远站在台上,而非幕后,我们总是现身、和群众直接接触。说一些沉重的话并不难,因为这是安全的。但我们更觉得,若不打破规则,则没有新的可能。
林 二位在工作上如何互动?
尚斯 我认为这是很棒的合作经验。这很不可思议──我和尼可拉在1998年初次见面,在一家酒吧。我们聊到梦想着创造一个地方,谈到合作,然后我们握手。我们想象的地方,就像现在的东京宫。
布什欧 当初还不晓得这地方会在哪里,总之会在巴黎。
尚斯 我们很高兴看到这个念头成真而且成功。像尼可拉和我这样不属于机构组织(corporations)的人,以前不可能有机会担任艺术机构的总监。
布什欧 这是政治面向。我们是不属于机构组织的人之中,首先担任巴黎重要艺术机构总监的。
尚斯 而且,你必须属于「正格(real)策展人」。我们则什么都自己来,是「人工式」(man-made)的。
布什欧 「自制式」(self-made)。担任馆长的人总是符合特定的资格,他们往往比较狭隘。我们不需要那些,我们是独立的。我们开辟了一个活动的场域,开放给许多不同的影响、行事方式,这是前所未有的。
尚斯 当初,没有人相信我们的合作会超过三个月。
布什欧 我们来自很不同的领域,以前从没合作过,所以没人相信我们能搭档。但我们想证明自己真想连手创造一些东西。不需要共同的背景、品味、对同样的艺术家的兴趣。重点在于,东京宫是个开放的对话平台。
尚斯 这是它的丰富之处。我们一起讨论所有的事。如果只有一个人,则没有人会质疑你的想法。若有另一个人,则会彼此学习。这持续影响我们对自己的确定性(certitude),于是可以更扩展边界。
布什欧 二人领导的模式也是东京宫很特殊的面向。它营造一种气氛:没有单一路线。这是我们当初设想的:它会产生多重的视野。
林 罗柏.马拉维尔的展览是东京宫少见的类回顾展。它让我们彷佛重新发掘这个艺术家。
尚斯 起初,我和尼可拉决定不执着于新生代艺术家,即使这是东京宫的使命。一开始,我们也展出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我们希望不时展出前辈艺术家。重点并非展出年轻艺术家,而是创新的艺术计划。
在为一场音乐与视觉艺术的展览找数据时,我们发现罗柏.马拉维尔,他15年来没有任何展出,也没有文章提到他。我们认为他很接近年轻的艺术家。例如,他的语汇很类似潘纳多等人。我们觉得,如果以不同的方式再展出他的作品,将是很精彩的。因此,它并非单纯的回顾展。
布什欧 重点是这个展览为今天的局面带来什么冲击。今日,展出马拉维尔的新意何在?它如何涉及今日的艺术现况?还有他的音乐、华丽(glitter)、绘画手法……许多年轻艺术家的创作都和它们很相近。它是我们在东京宫作的少数历史参照性的展览,旨在说明并展现今日艺术的不同面向。你必须基于过去而探索现在。
尚斯 东京宫的董事会中,包括丹尼耶.布罕、欧兰(Orlan)、过世的瑞斯塔尼(Pierre Restany)及海因斯。这代表我们希望建立跨世代的对话。
林 二位接下来的计划为何?
布什欧 我将在乌克兰的奇耶夫(Kiev)成立当代艺术基金会,3月开幕。
尚斯 既然我们已经「同居」过,短期内不可能分道扬镳。
布什欧 或许一起策划下一届的文件大展(Documenta)。
尚斯 没错(笑)。既然我们已经一同经历这么紧密的历程……我将回到国际策展的路线,也考虑接手某些欧洲的计划或机构。我将出版书籍;我编过艺术家、时尚等类型的书。我还有一个乐团,「流体工厂」(Liquid Architecture),会在2月出新专辑。我作的比较是跨领域的事。我喜欢在不同领域之间来回。对我而言,流行音乐、艺术……都是相连的。
注1:Art Press, No. 319, 2006.01。
注2:Beaux Arts, 2006.01。
图说:

2.东京宫拓展了广大观众群,并大胆实践异于法国主流的经营理念。(东京宫提供) c Palais de Tokyo/Marc Domage

3.2005年在东京宫举行的联展「转译」(Translation)。图为孔斯(Je. Koons)等人的作品。(东京宫提供) cPalais de Tokyo/Kleinefenn

4.联展「我们的历史」(Our History)囊括潘纳多(Bruno Peinado)等以巴黎为基地的新生代艺术家。图为潘纳多2004在东京宫举行的Perpetuum Mobile展览现场。(PhototDaniel Moulinet)
BOX:
东京宫(Palais de Tokyo)
网址◎www.palaisdetokyo.com
我们的历史(Our History)
展期◎01.27-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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