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陷于静默
曾浩的日常凝视
文│JUNE
在现实中,你发现你的生活面对的其实都不知是什么,无目的、无意义和无聊几乎就是人们生活的全部,它们在我们的生活中极其重要。我越来越不知道艺术究竟意味着什么,或是我在做这项工作时它的意义究竟在哪儿。
我希望自己是在做一种建设性的工作,但面对某种现实,我不知道我做的这种事情是在建设还是在破坏,现在正处在这样的时期。我只能找一种可能性,一种这样做下去的可能性。
我不太相信人的创造能力,也不太相信人作为个体与别人的差异。当我面对一个人时,我相信我的感受就是他的感受,只是有时生活的空间不一样,生活的轨迹不一样,而导致了一种局限性。
— 曾浩<生活过到今天>
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曾浩小时候的理想却是当个农民,在他眼里觉得“当农民多好,爱干嘛干嘛,烤烤太阳,多么幸福啊。”还有那些出身于工人家庭的小孩,在他眼里都分外健康。知识分子于他看来其实是很扭曲与拧巴,表面上的作为知识分子的身份看似宽阔的眼界掩盖了内心真实的狭隘。年少时在四川美院附中的他曾经二度想要退学,并且把书烧掉,想去做个跟凡高一样的流浪艺术家,当时的美术老师并不喜欢他,并且把他几十张画扣留一直未还。中央美院毕业后到广州美院当了一段时间老师,恪职尽守和略显倔强的他最后却被学校给开除了,原因至今尚不清楚。这些令人愤懑的经历,在我们眼前呈现出不轻易为外界动容或者因为压力而改变自我,并且对自己极度真实的一个人,或许这也使他比别人更加尊重内在世界的诉求与凝视,并且可以自如无障碍地用特有的艺术的语言表达出来。
人与物的关系
曾浩早年的画作也有玩世的感觉,用他自己的话就是那种“有点自嘲,有点平淡”的画儿,但后来发现自己画不下去,可能与他性格内敛、为人安静有关,他不似刘伟,方力钧的活泼性格,虽然他们是同一辈出来混。为了解决这个艺术问题兼满足生活的最基本需求,他去了不是很喜欢的广州,那儿有份教师的工作在等着他,去了那还有一点是因为他认为这种很物质化的生活是人们迟早要面对的,以现在的经济高速发展时代来看,他那时的预见是相当正确的。即便是那样,对于解决将来不可逃避的和要面临的生存问题同时,曾浩没有忘记捕捉到自己所体验与迷恋的一切搬到画布上。
九十年代初的广州,是一个特别拥挤与极度商业化的城市,许多人赚到了钱买了房和家具,其中也有一些是曾浩的同学。他们生活渐渐好转,拥有了物质上的东西,然后用很不容易赚来的钱把家里装饰得很漂亮,虽然他们也是学艺术出身的,但房子弄得还是跟酒店规格无异。生性敏感的作为旁观者的曾浩,被这种人与物的错置关系所触动,因为当他去朋友家里,对沙发还是地面都比人来得重要的,接近于拜物的这种人与物间的关系使他非常感兴趣。本来人努力奋斗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更自由的生活,可是现在却恰恰相反,人被物限制住了,如同在八十年代买了个沙发,但是上面的塑料纸却不舍得撕开的心理一样。虽然这种表现是很表面,但在生活的其它方面来说,还是一样起着限制作用。从曾浩那代人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都是相信人定胜天,所以去努力,可慢慢地接触了很多东西后,他发现一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科技发展解决了很多问题,同时也带来了更多问题,如同这种每个人在追求物的同时反过来却被它限制的关系,这些都让曾浩思考日常物质对于生活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日常的关注,概念化的物件
不善言谈的曾浩常常认为自己是个处在很边缘的状态的一个人,他觉得自我于世界是可有可无的一种关系,这种念头促使他努力寻找一种更为真实的存在价值。曾浩对日常的东西比较感兴趣,那些很多时侯不那么经意的和引不起人注意的东西反而激发了他对于生活的思考。日常物件因带有强烈的功能性,所以不被留意,也不被人感受它的其它属性。但在某种时候,从某种意义上关注它时,它会带给人很不一样的感觉,对于这种感觉,曾浩用生活的细节来形容“比如撒尿时,比如当时你心绪特别不好,对世界觉得有问题时,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你会发觉如果明天还能做这个动作会很可爱,完全不一样的这种感觉”。有时我们改变一个角度看待周围的事物时,会觉得它很不一样,如同曾浩所说,它正在变为另一种东西。
曾浩在画物的时候,会尽量注意每一个物品里被文化符号化的内容,和带有很强经验附加性质。“我画一个东西时,尽可能去掉这样一种东西。因当为我看它时,如同撒尿时你不去体会,仅仅观察它,便会得到一种不同的感觉。如果画一种具有很强的文化符号时,就没意思”。实际上物品里这种符号性的东西也无法被完全脱离,但他想创作另外一种解读方式。
他的画面里的物品包括人,比如早期作品中西装革履的公务员,现在丰硕性感的女性,包括日常生活景观:洗头、起床、无聊的站立、呆望,这些都是既流行又不太流行的很大众化的社会样式与标本。他想象每个人印象中的柜子是什么他就画什么,还有那些没有什么特点的一个沙发,没有一个什么特点的椅子。曾浩想在里面想找到一种既公共化,又很私密性的东西。因为生活中所有的东西都具有公共性,包括我们的思想,比如基本上我能想到什么你也都能想到,但这种东西相对来说又很私人化。
空间的平行视角
在我们看电视、看报纸,或者听人描述一种事情时,都会有事情的重点,即使过两年,可能这件事情的描述方式是反过来,是另一个重点,但人们的思维是总是被这种方式牵着走。事实上,曾浩认为人们所看到的东西,和听到的东西,实际上它在意义与重要程度上是一样的。但因每个人的描述的方式和重点不一样,所以得出的结论会完全不一样。曾浩尽量把这个感受画出来,他把所有的东西画得很平级,而不是从一般的,教育的,习惯的有个主体的角度来观察它,他认为一旦那样的话,其它的东西会就被忽略。曾浩眼里呈现的事实的是个平行的世界,他尤其认为平常被人们所忽略的东西是更为重要的。
由此,曾浩画上的东西透视是乱的,当画一个让人感觉很突然的东西时,比如耸立的大楼,他故意把画面的关系弄得很平均,弄得楞楞的,立起来,平面化的对象在画面空间里呈现出一种心理上才有的空间关系,也就是他谈到的那种不实际,不具体的关系。而这种视角让观看者主观地看东西与周围的环境,而不是被动,它的效果类似于将世界还原到毫无偏见的最初。
曾浩画面里的人与物都特别小,并且比例失衡到体量几乎相等,这与曾浩对于空间的特异感受与处理是相关的。对于空间跟人的关系,曾浩将它分为实际的空间与心理的空间。有时想象中的空间其实不是一个很具体的环境,可能是一个安静的,很平的,悬浮的一个空间。这有点像到陌生的环境,你老觉得周围不是一个很切实的,无论你做什么或者做得好或不好,人与空间都不是实实在在的关系。若从投射的记忆上来谈,对曾浩而言,当表现在发烧的时候,他所看到的日光灯照射下周围物体,都有点被无限放大,跟平常眼光看空间已经不一样,空间里,每一个细节都显得特别清晰,给人一种很静穆的感觉。他形容道,“它好像能给你带来什么,那个东西有点说不清,实际上那就是我在画面上想要追求的东西”。曾浩的所有作品都是以时间来命名的,毫无疑问,时间在这里于他对空间的感受是一致的,永恒的消逝、无聊、空虚、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