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雕塑时间
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录像作品展
文│严华菊 图│纽约现代美术馆
以经典电影为媒材
电影从19世纪末开始呈现于世人眼前,当银幕上一辆行驶中的火车朝观众驶来,连续播放的影像带给坐在漆黑的剧院中的观众极大的震撼;一旦电影走出黑暗的投影空间、进入明亮的博物馆时,又会产生何种效果呢?博物馆或艺廊的影像装置,将影片投射在银幕上,观众能够走近艺术家制作的影像;当在影像前走动人们的影子照在艺廊中央的布幕上时,人们彷佛进入艺术家营造的世界,成为创作影像的一部分。
以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惊悚片《惊魂记》(Psycho, 1960),制作成《24小时惊魂记》(24 Hour Psycho, 1993)影像装置而成名的苏格兰艺术家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 1966-),以经典电影影像,让观者从眼前所见的事物引发脑海中过往的经历,来探索想象与回忆共同编织成的视觉记忆,并因为在影像前停留的时间够久后,原本熟悉的影片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人们行走于展示个别作品的不同空间、将经历的影像串成一个个叙述的故事,艺术家藉由主体、客体间的关系转换,改变人们对固定空间、流动的时间的印象。
戈登毕业于苏格兰格拉斯哥艺术学院(Glasgow School of Art)与伦敦斯莱德艺术学院(Slade School of Fine Art);一件将圣经的一段记载重新标点后而改变原意的早期作品《意义与地点》(Mean-ing and Location, 1990),显示了他对用现成物和简单的手法来挑战人们对既定事物印象的兴趣。1986年举办首次个人展后,戈登先后获得1996年的泰纳奖(Turner Prize)、1998年的Hugo Boss奖,于1997年代表英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并于2000年获得威尼斯首奖(Venice First Prize)。
电影展现了时间的历程,座椅上的观众需遵从影片呈现的时间、顺序;艺廊的影像装置则常没有明显的开端与结束,依据个人停留的时间长久和个人的经验,有些作品或许对某些人有特别的意义,但对其他人而言却可能只是抽象或幻觉般的图像。在黑暗的房间内,观赏者无法事先准备即将看到的事物,更常不小心就撞倒旁边的人或墙壁。戈登利用重复播放的影片,让它在引发人们回忆的同时也成为人们记忆的一部分,或是故意让影像与配音变得不同调,凸显视觉与听觉感官的差异。
一个关于戈登录像作品的展览现正在纽约的现代美术馆举行,从仅一英尺大小的录像到占据一整个房间的影像装置,共囊括13件戈登作品的「道格拉斯.戈登:时间线」展(Douglas Gordon: Timeline),介绍了他援用好莱坞电影、直接的表达方式和技术所创作的作品。
影像中多重的现实
「道格拉斯.戈登:时间线」展分别陈列在美术馆的二楼与六楼。二楼的唯一一件作品是两部电影同时播放在银幕两侧的《在黑暗与光明之间》(Between Darkness and Light, 1997)。亨利.金(Henry King)的《圣女之歌》(The Song of Bernadette, 1943)和威廉.弗莱德金(William Friedkin)的《大法师》(The Exorcist, 1973),都是描述被灵魂附身、有关信仰与疑惑的电影。戈登并未改变两片播放的速度或配音,而是让影片从头到尾播放完毕后再重复他们;彩色的《大法师》和黑白的《圣女之歌》,虽然分别代表邪恶与善良的主题,但被艺术家放置在一起却不显得唐突,且还呈现出相互补偿的图像结构,以及因为影片的光影重迭后,部分曝光过度的影像变成几乎无法辨识细节的刺眼亮光。结合在一起的影片并没有给人混乱的感觉,反倒有一诡异的美感和原始故事所没有的冲突,尤其是当《大法师》的恶魔与《圣女之歌》的修女出现在同一画面的剎那,银幕的两面彷佛成了善与恶交战的现场。
《在黑暗与光明之间》中圣洁与恶魔的挣扎,属于戈登作品中的欲望与恐惧、生命与死亡、善良与邪恶、真实与虚构的二元对立。从重新建构人们以为熟悉的影像,到打乱传统的观赏经验,戈登瓦解了人们习以为常的感官认知,让人反思如何从自身经验来体验周遭事物的意义。当既熟悉却陌生的影像动摇个人的主观性,戈登的影像装置揭露了个人的扭曲的记忆与现实的差距。
除了重迭影像,戈登也利用重复的图像组合来代表当换一个角度时,所可能看到不同的事物。《M:徒劳的恐惧》(M: Futile Fear, 2006)是巴黎国家剧院指挥詹姆斯.柯隆(James Conlon)指挥的过程,同时投射在三个排列在一起的银幕上,中间的银幕呈现指挥家正面的动作,两侧银幕曾将相同的画面倒置过来、变成左右颠倒的对称结构,也让三个银幕的图像组合成有如M的模样。影片中看不到任何一位管弦乐团成员,也无法确认指挥家所在的位置,摄影机集中在指挥家的面部表情与双手的动作,尤其是指尖、汗滴、眼睛、嘴唇的特写更占据了整个银幕,使得《M:徒劳的恐惧》变成半抽象的画面。投影银幕对面的墙上装有一排喇叭,当人们靠着墙壁观赏柯隆的指挥动作时,刚好位于耳朵两侧的喇叭便传来希区.考克的《迷魂记》(Vertigo, 1958)电影配乐;代表悬疑的音乐配合着眼前令人晕眩的画面,原本抽象的图像也像是在传达神秘、感伤的讯息。戏剧化的电影音乐能操弄人们的视觉反应;将声音从原始的环境抽离开后,并进入另一个时间脉络中,它揭露了不同的感官间微小却显著的断裂。
将同一画面倒置的方式也运用在《左边是对的,右边是错的,左边是错的,右边是对的》(left is right and right is wrong and left is wrong and right is right, 1999)。奥托.普雷明格(Otto Preminger)的《漩涡》(Whirlpool, 1949)同时投射在左右两个银幕上,戈登以数字处理方式,让单数格的影像呈现在一边,偶数格影像则在另一旁,并以左右相反的位置陈列,结果不仅是影片装置变成宛如镜子的两面,产生出闪光般的效果,颤抖的配音也让人再也听不清楚剧中人物的对白。《漩涡》一片描述女主角为了治疗偷东西的罪行而接受催眠,将《漩涡》以特殊方式处理后,戈登的作品变成另一种催眠观者的方式;不清晰的电影对白因为无法提供观赏者任何线索,似乎也象征了所谓的是非对错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分野。
真实时间
现代媒体强调实时、即刻,当我们不断被强迫接受新事物时,不免感到现代媒体所带给人的焦虑和无所适从。戈登则特别强调缓慢的时间和时间流动、循环的过程,原本两小时的《惊魂记》,在没有改变原始的影片,只是放慢播放速度后,变成长达24小时的《24小时惊魂记》(24 Hour Psycho, 1993)。一个大型黑暗的空间中央有一座投影银幕,人们可以走在银幕周围,看影片的正面或反面。银幕上熟悉的影像变得似曾相识,经典的浴室一幕也在时间被拉长后,再也无法让人感到惊恐;但我们却因此注意到片子的细节,彷佛一张张的照片缓缓地重现在人们的眼前,让每一秒、每一格,已经变得既模糊又如像素般的影像,都产生新的意义。和安迪.沃荷(Andy Warhol)长达八小时记录纽约帝国大厦的《帝国》(Empire, 1964)影片一样,大概没有几个人真的欣赏完《24小时惊魂记》;即使有人肯花24小24小时惊魂记》;即使有人肯花24小小时惊魂记》;即使有人肯花24小24小小时从头到尾看完整段戈登的影片,他还是无法看到影片的全部,因为就像人们以为的现实一样,永远有更多的事实是存在于我们的感知范围以外。
不像电视或电影将时间给压缩成半个小时或两个小时,《24小时惊魂记》需24小时惊魂记》需小时惊魂记》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播放完毕,戈登试着改变人们对媒体影像的印象,以缓慢进行的影片来表现影像与永不停歇的真实时间的关系。在他所谓的真实时间中,人们要花很长的一段时间来看他的影片、或是观看不断重复的同一个动作,并也就在这过程中体验时间的流动。因此,在黑暗的美术馆展览场地内,艺术家雕塑的不仅是媒体和空间而已,更包括了时间。
《装死;真实时间》(PlayDead;RealPlay Dead; Real Time, 2003)影片的主人翁是一只在雀)影片的主人翁是一只在雀儿喜区Gagosian艺廊内走来走去的印Gagosian艺廊内走来走去的印艺廊内走来走去的印度象,牠听从艺术家的指示躺在地上、假装死亡的样子,再很努力地爬起来。摄影机盘旋在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的大象周围,影片的大象让人想起在马戏团表演和动物园的大象,完成后的影片分别投射在两座几乎高达天花板的大型银幕上;地上两个小电视营幕则是大象眼睛的特写,彷佛在表现同时被人欣赏和看着我们的主角,但无法意识自我的大象,终究只是观者投射的对象。因为银幕的大象和真的大象大小相仿,观众有如站在真的大象身旁,特别是当观赏者的影子投射在营幕上、与营幕中大象集合,彷佛正和她一同共舞。原本简短的影片在重复播放后,分别变成2121分钟与11分钟的装置,机械化的播放11分钟的装置,机械化的播放分钟的装置,机械化的播放时间似乎与真实的时间相抵触。此外,自然的大象受到艺术家的控制,大、小银/屏幕共置在一起,都代表了艺术家探索自由与控制、自然与人工等两极化的冲突。
与超大型的《装死;真实时间》相对的,是只有一英尺宽的黑白录像装置《B级电影》(B-Movie,1995)。一面白色B级电影》(B-Movie,1995)。一面白色级电影》(B-Movie,1995)。一面白色B-Movie, 1995)。一面白色)。一面白色的墙上有座小小的营幕,播放着一只躺在桌子的苍蝇,他的肚子朝天、六只脚还不时抽动。营幕中看似垂死的苍蝇和真的虫大小一致,让人彷佛亲眼目睹一只临死前挣扎的小虫。其实戈登只拍了50秒的影片,但影片不断轮转的结果秒的影片,但影片不断轮转的结果是《B级电影》成了长达29分钟与生命B级电影》成了长达29分钟与生命级电影》成了长达29分钟与生命29分钟与生命分钟与生命挣扎的景象。《B级电影》反映了低成本B级电影》反映了低成本级电影》反映了低成本电影中常使用的通俗特效,记录虫子死亡的影片却有着戏谑的名称,或许影片中苍蝇的生死也不那么重要了。
身体的自主性
《装死;真实时间》与《B级电影》的B级电影》的级电影》的生命与死亡主题,也是以最简单的方式制作的《30秒钟文字》(30seconds30秒钟文字》(30seconds秒钟文字》(30seconds30 seconds text)所要表现的。不像呈现在欣赏者)所要表现的。不像呈现在欣赏者眼前的影像装置,人们进入一个全黑的小房间后,完全不知道将会遇到什么东西;这时,一个挂在天花板的小灯泡忽然亮起,才发现黑色墙壁上有几排白色文字,25至30秒后灯泡自动熄灭,人25至30秒后灯泡自动熄灭,人至30秒后灯泡自动熄灭,人30秒后灯泡自动熄灭,人秒后灯泡自动熄灭,人们便在电灯的亮灭之间阅读墙上的字样。文字叙述一位法国医生在1905年1905年年的观察:刚被断头台砍下的头颅在2525至30秒内,不仅对医生的声音还有所30秒内,不仅对医生的声音还有所秒内,不仅对医生的声音还有所反应,更在听到呼喊后睁开充满感情的眼睛望着他,而25至30秒刚好也是一25至30秒刚好也是一至30秒刚好也是一30秒刚好也是一秒刚好也是一般人阅读墙上的白色字样所需的时间。30秒钟的亮光、需要花30秒时间阅读秒钟的亮光、需要花30秒时间阅读30秒时间阅读秒时间阅读的文字、30秒后完全没有反应的头颅,30秒后完全没有反应的头颅,秒后完全没有反应的头颅,《30秒钟文字》汇集不同的时间主题与30秒钟文字》汇集不同的时间主题与秒钟文字》汇集不同的时间主题与框架,时间不仅是外在与内在、生命与死亡、人造和想象的,更与个人的身体和自然世界息息相关。
戈登的创作中强调时间、身体,但一个体的主体性却不需要用整个身体来表达,因为任何个体的部分都有其自主性。《蓝色》(Blue,1998)和《搔这里》Blue, 1998)和《搔这里》)和《搔这里》(ScratchHither,2002)分别是两个在电Scratch Hither, 2002)分别是两个在电)分别是两个在电视屏幕播放的录像作品。《蓝色》影片中结合在一起的双手,足以显示热情的男女的肉体关系;《搔这边》影片中一根食指不断地舞动,以很挑逗的姿态吸引人们向它靠近。《黑色电影,出汗》(FilmNoir,Perspire,1995)是14秒影片Film Noir, Perspire, 1995)是14秒影片)是14秒影片14秒影片秒影片重复为10分钟的录像装置,屏幕显示10分钟的录像装置,屏幕显示分钟的录像装置,屏幕显示一位沉睡的男子的额头,镜头的焦点是额头上不断涌出和无法控制的汗珠。看似脆弱的手指与额头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却代表了艺术家的理念,单一个体的多重性反映了戈登多样的世界,但不论是影片中的人物或动物,甚至观赏者似乎都没有太多选择的自由,而是完全被掌控在艺术家的时间与世界中。
电影的记忆功能,让观者在搜集眼前所见时,也加入过往的经验;有的影像成为人们脑海中的图像,有些则自然被遗忘。在戈登雕塑的时间线内,过往与未来互相依赖,因为未来建筑在过去上,而没有未来的过往则是无法想象的。重复、延长、重迭、倒置的影像,不仅就像时间的轮回、延续、累积、流向,更宛如一个追寻回忆、认知的过程,不仅将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期待结合在一起,更让那些难忘的影像再度浮现出来。
道格拉斯.戈登:时间线
展地◎纽约现代美术馆
展期◎06.11-09.04
网站◎ www.moma.org/exhibitions/2006/Douglas_Gordon/index.html
图说:

1. 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Gordon)《24小时惊魂记》(24HourPsycho).录像装置.1993。

2. 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Gordon)《在黑暗与光明之间》
(BetweenDarknessDouglas Gordon).录像装置.1997。). 1997。

3. 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Gordon)《装死;真实时间》(PlayDead;RealPlay Dead; Real Time).录像装置.2003。


4、5.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Gordon)《左边是对的,右边是错的,左边是错的,右边是对的》(leftisrightandrightiswrongandleftiswrongandrightleft is right and right is wrong and left is wrong and right is right).录像装置.1999。

6. 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Gordon)《搔这里》(ScratchHither).录像装置. 2002。

7. 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Gordon)《蓝色》(Blue).录像装置.1998。
|